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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看看海子

是谁这么告诉你：

答应我

忍住你的痛苦

不发一言

穿过这整座城市

远远的走来

去看看他，去看看海子

他可能更加痛苦

他在写一首孤独而绝望的诗歌

死亡的诗歌

——海子《太阳和野花——给AP》

2003年的夏天，我住在安庆怀宁高河镇，那里是海子的家乡。在一个溽热的下午，天空阴沉，怀宁县工会的查平生女士陪同我一起去看了海子的家和海子的墓地。

一

有时我孤独一个人坐下

在五月的麦地 梦想众兄弟

看到家乡的卵石滚满了河滩

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

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

——海子《五月的麦地》

在查家湾的村口下车，向里走不到50米，我们就看见海子的双亲已经等候在门前了。这是查女士上午打电话预约的缘故（查平生女士是海子的本家）。

海子的母亲是一位身材矮小，头发花白，60岁左右的农村妇女，脸上布满岁月雕刻的皱纹，身体略显单薄，她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婆。海子的父亲则是一位典型的庄稼汉的打扮。

他们现在所住的已不是当年的房子，在路边开了一家小的商店，卖些日用品，维持生活。房间里摆放着小商品同时也存放着海子的遗物，大都以书为主。在门对面的墙边是几个半新的书柜，排满海子的藏书，中间挂着一张海子的画像，那时根据他15岁时上北大时的照片画的。书柜的旁边是一排书架，摆满了海子的杂志。由于保管不善，有的已经腐烂和被虫蛀了。

海子的父亲带我们去看他们原来的家的旧址，也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，因为在那里已经盖上了四间两层的楼房，这是海子的两个弟弟的。查女士告诉我，以前这里确是有很多的麦地，海子的家是盖在麦地之中的。我想海子的“麦地”毕竟只属于海子一个人的，那是一个类似桃花源一样的乌托邦。我能懂她的话的意思，我并没有失望。

回到他们现在的家时，海子的母亲拿出了许多海子的照片以及与海子的遗物。我看见了海子的大部分珍贵的照片，他的高考准考证和他北大的毕业证书。另一本破旧的像册里是存放着海子葬礼上的照片。我对比了那时痛不欲生的双亲和此时更加苍老衰弱的海子的父母。虽然他们现在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，但他们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忧伤。海子的父亲取出了一个小本子，上面有许多留言和名字，这是全国各地的喜爱海子的人和慕名而来的人所写下的祝福和怀念，其中有两位我熟悉的安庆作家。当时我写些什么我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，那时好像处于一种眩晕之中，满脑子都是海子的诗，所有我看见的事物都能引出我所读过的诗句。

我们辞别了海子的双亲，去看海子的墓地，海子的父亲要陪同我们前去。我们推辞了，因为到海子墓地还有一段路。走出多远，海子的母亲还跑过来，拿出一盒饼干给查女士要给她的孩子吃。

我们离开了这个“哀伤的村庄”，黄昏阴沉的天空下，我没看见一条河流，但我能看见孤独的海子坐在家乡“五月的麦地”之中……

二

我不得不再一次穿过人群走向自己，我的根须重插于荷花清水之中，月亮照着我。

——海子《河流》

海子的墓是在离他家一里左右的一块高地上，大约有一个足球场大。那里种着许多松柏，显得很寂静。

在这块墓地的中央我们找到与其他坟墓不同的海子墓，它显得稍大一些，在墓碑的两边还镶嵌着海子从西藏带回来的两块佛像。我们从坟前爆竹的碎屑和烧纸的痕迹，可以看出那是不久前来拜谒海子的人留下来的。我们没有带任何东西来，我们怕吵醒地下沉睡的灵魂。

我看见了墓地下方，低洼之处的一片荷塘。查女士说，我们前几天吃的莲蓬就是这个荷塘里的，我想起来了。荷塘里的荷叶很满，只有几朵荷花还努力地开着，但已显得力不从心了。

这片荷塘使我不得不相信：诗人，就是一个预言家。当海子用流星般的生命和永放光芒的诗歌为我们照亮天空和大地，他自己已经从遥远的远方出发，穿越了人群，穿越了城市，走向了故乡，也走向了自己，在荷花清水中扎根、安息。《长路当歌》是《河流》这首长诗的第二节的标题，然而长歌当哭的诗歌，却是他归来的宣言。因为：“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”，海子像一个疲倦、失望的孩子他在他的长诗《传说》中这么写道：

村庄啊，我悲欢离合的小河

现在我要睡了，睡了

把你你们的墓地和膝盖给我

那些喂养我的粘土

在我的脸上开满了花朵

我们回去的时候，我环顾四周，草丛中有零星的不知名的野花悄然开放。海子累了，他要睡了，故乡给了他想要的一切。弧形的天空下，粘土一样的棉被覆盖着他，在荷花清水边，海子安然睡去。那些大地上美丽的花朵，是他脸上美丽的微笑。